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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籽沟的鸡鸣和狗叫(节选)

2017-08-14 17:13:52编辑人:来源:昌吉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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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籽沟人家  河山 摄

■ 唐新运

   菜籽沟必定是一条沟,她既不深也不浅,不可能宽也不可能窄,就是那样恰到好处,因为得种油菜,得种得活油菜,还得种得好油菜。秋天才能收回来一口袋又一麻袋的油菜籽。自己得养活自己,还要对得起这个名字。也许在她出生之前和长成之后,正在长的时候,她就成了菜籽沟,而且伴随终身。

   最最美丽的女人,不一定美艳惊人,却让人心里和眼里一样舒服,所以生出赏心悦目。菜籽沟正是这样。

   菜籽沟的日夜里,我都按时入睡和醒来,和从前家里的牛羊一样,与日月一起东升西沉,不需要闹钟,不需要哪一个好心人关心我的人,暗中喜欢了我、想着我的人,在树阴下偷偷看我的人,怕我受到丁丁点点伤害的人,叫醒我,我要睡觉的时候,已经决定要完完整整睡一觉的时候,谁都叫不醒我,包括我的父母,除了生死。吃饱喝足的时候,就该卧倒在树下墙根,享受那片时片刻的欢愉和宁静。那个时候,不需打扰。牛羊趁此倒磨反刍,我借机想些自己该想的事情。

   我的按时醒来和入睡,让我坚信,别人脸上的眼光和心里藏匿的错,我更相信,我以前现在和今后,都是一个正常的人。我吃了,我喝了,我睡了,我梦见了,我被梦见了,被惊醒了,我惊醒了别人,我甜香入睡,再次醒来。我走在了路上,身边盘旋围绕的,是一只黑白相间而黑明显多于白的狗。我知道,菜籽沟附近有个小小的村庄,叫月亮地,这只狗,有一个清静幽长,又让我想起相聚离别团圆亘古悠远的名字——月亮。村子都叫了月亮,那村里的所有事物,脱不了和月亮有关。

   我小小的时候,家里也有只狗,伴我走夜路,迎头碰我回家的路。空旷四野,我怕黑和冷,它一直走在我的前面,总也忘不了回头看路。等我。

   有一天它四处消失,无处可寻。我见不到它,也找不到它。我以为它老了,去了,走了。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静静卧倒,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树后躺下,等我。那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相遇。

   可是,它给我托梦说,再见,是下一辈子。

   这个梦里的结束,是那样轻易的挥手道别,我们给了自己念想,和单薄的承诺,我们到底知不知道,这就是永别!

   鸡鸣

   我每天的按时入睡和自己的准时醒来,除了月亮劳苦,星星之功,还有长短不一的鸡鸣。准时准点的鸡鸣。我在菜籽沟的这些天里,从来都没有遭遇偶遇幸遇半夜鸡叫。想必这个地方,没有黄鼠狼,没有当地一种也会偷吃鸡鸭的臭耗子,没有狐狸,熟知村规民约和享受人间烟火的狐狸,倒有认识的狗,友善共居又同食,还没有溜门撬锁挖墙根的人。一些养鸽子的鸽户,似乎在这条沟里,也极为罕见,甚至绝迹。

   鸽户,会在笑说戏谑间,无意中透露,“十个鸽户九个贼,一个还把锁子摸了十来回。”

   这个有房子有地有人的院子里,我好像就没有看到一只公鸡。小小的童年少年公鸡也没有,热恋中的公鸡更不会有。这叫醒我的声声鸡鸣,究竟和到底从哪里来?那正是时候的偶尔一声和群起和鸣,那第一声,在哪里?

   在我刚会说话和听声的时候,我就知道,公鸡天生打鸣母鸡专门下蛋,不知道,也想不起来,从前是谁教会了我?是我的父母,还是我的祖父祖母,难道会是墙前屋后的邻居。一直坐在村口桥头坐到老的大爷?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既会打鸣又会下蛋的鸡,不管它是公是母。类似既会打鸣又会下蛋的鸡的人,倒是随时随地可见,简直就是一抓一大把。我不是这样的人。

   这个有房子有地有人的院子里,我只看到一只白羽黄腿弱弱冠子的母鸡。我在村里生活过多年,我可能不会提前知道谁是下一个村长,这个村长喜欢水从东流到西,还是更喜欢水由南向北淌。我不知道,下一个村长,为了种树,填平了几条上一任村长辛辛苦苦修的渠,为了铺路,在路边挖了多少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,他自己当然清楚,哪里是坑哪里有路,他自己不会掉进去。前来后去过往的,他管不了,也不会管,更不愿意管。因为和他,没有多少关系。他只操心当下。从前的事情,太过遥远,他那时候还没有长大;将来的事情,不一定能等到他老。

   白羽黄腿弱弱冠子的母鸡,我确实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公鸡给她踩的蛋,她又把蛋下在了哪里?

   可是,我坚信,那四处传来的鸡鸣,肯定和她有关。不是她的儿子,就是她的孙子,因为,这么多年以来,我所经历的事情,还有人,打鸣的,只有公鸡。小小公鸡,在初长的时候,即便少不更事,也会天生奋鸣。

   他害怕黑暗和黑夜还有冰冷。他醒来的时候,父母还在沉睡,他要叫醒父母,看那天亮和太阳,那里总有热和光。他知道,只要他一哭闹和叫喊,就能得到父母的怀抱和伸过来的臂膀。

   过去的一个梦和余生

   有一个地方,时常在我的梦里出现。毫无征兆,猝不及防,又如影随形、不离不弃。那里,有一溜几间土坯房,必定是土黄的颜色,带点风雨冲刷,带点时间久长,带点田园荒芜,带点故土远离,带点远看是风景近观是图画,屋后是牲口棚圈,房前菜地的葫芦黄瓜向上长,下午阳光自然洒下阴凉。小小菜地,用树枝和秸秆围绕四周,阻挡着牛羊,只留下一扇小小的篱笆门,给了人。

   从我有梦和自我记事起,到现在早已超过了40年,这个地方是如此的清晰,还要夜夜入梦。我对村子的熟悉如同自己的身体,左臂上出现一块癣,那右边胳膊的同一个地方肯定会痒痒;挤去右腮上的脓包时,那左脸上必会有一个地方有一个痘迫不及待地要破皮而出。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,由不得自己,根本不能自主。

   我在村里浇过水、种过地、放过羊,沟坎角落,都留下过我的脚印,刮过村子的每一场风,每一阵风,我的裤脚和衣襟都参与其中,即使是那样的微不足道。可是,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梦里的这个地方。我曾经安慰宽恕自己般地想,可能是我身处其中,看不到村子的全貌,在梦中出现的这个地方,事实上就是我生活的这个村庄,因为,在我的有生之年,我就没有去过陌生的地方。所以,我站在村里最高房子的屋顶,也爬上过村里最高的白杨和榆树,从上往下看,我看到了好多我从前没有看到的东西,可是这村子仍然不是我梦里出现的地方。虽然有些类似仿佛,但我确信,它不是。就算蒙上我的一双眼睛,堵上我的两只耳朵,我照样能找到我的爱人,我有这个本事。

   俗话说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”,我尝试过多次,除了夜里,我在白天都努力做梦,拉上窗帘,紧闭双眼,想找到一些与梦有关的人或事物,总是一场空。我认定,在村里,就根本没有我在梦里出现的这个地方。这个地方,又在哪里?

   菜籽沟的日日夜夜里,我在鸡鸣狗叫中入睡和醒来,这个梦却再也没有出现,我再没有梦到这个地方。一个多少年来夜夜入梦的人,突然有一天不再出现在你的梦里,那是因为这个人从不再有梦的那一刻起,就躺在你的身边枕畔,甜香入睡,均匀呼吸,伸出手去,是怎样的温暖,又是怎样的心安踏实?不再入梦的那个人,从那一刻起,就要生死相依,青丝红颜,皓首白发。牙齿结伴脱落,只剩光秃牙床,还要出双入对。有一床被子,下面必定有一条褥子。

   我依然是我,可那个梦呢,那个梦里的地方呢?天哪!我怎敢相信,这个梦、这个梦里的地方,我正身处其中,这是真的吗?这幸福来得太过容易,简直就是顺手从墙上拆了一块砖头,使劲砸我的门。

   我先前打算,用我生命里剩下的大半个大多数时间,来继续做梦,一直寻找这个地方,哪怕是在我临终之前。才找得到这个地方。

   四十多年来有心无意的坚持,近乎偏执强迫的等待,在这个地方,倒让我有了一拳打空的不甘,不能酣畅淋漓的遗憾,太过仓促的怅惘。

   可能,前世,我就是在这里终老;今生,我又是在这里落地。幸运的是,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。

   我一直都在做梦,而当这个梦真正来临,我却没有勇气面对!

   菜籽沟的短短日夜,终结了我四十多年来的经历和时光;菜籽沟的短短日夜,我大半个或者更多一点的余生,早已被她安排得如我从前的梦那样完美妥贴。

   因为,她知道,她早就知道,她不说。

   在这个村庄的黄昏,原本夕阳晚照,炊烟四起,突然狂风怒号雷雨交加,有雨的时候当然已经无风。我的祖母,垫着板凳杵着两只小脚站在两扇玻璃的窗前,看雨水成河,生出一个又一个、一串连一串的饱满浑圆水泡,嘴里喃喃,絮絮叨叨,反反复复,我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,雨水一起泡,雨水会下三天三夜,还不一定停。她用发卡掏耳朵。我怕极了雨不会停,无法出门,出了门我陷入泥泞,拔不出脚来,可怎样回到炕上啊!可是我的怕我顾不了管不着,我趁此机会忙着在门框上又摩又擦手背和胳膊,鲜血淋漓我也不吭一声,好让瘊子下去,斩草除根,还要让这些可恶的瘊子断子绝孙。

   桥头大爷悄悄给我说过,当时没有别人,雷雨天气,在门框上摩擦,可根除瘊子。我等这天等了好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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