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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大檐帽

2018-07-31 11:56:21编辑人:来源:昌吉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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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明天

直到长大了才知道父亲的大檐帽是什么样子的,记忆中的总是那么漆黑,那么冰冷,那么遥远。父亲是名军人,因为驻地远在外省,他甚至没有在我出生的时候赶回来见我第一面,没有陪我的母亲度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。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的记忆已经被时光从我的脑袋里冲走了。零星从母亲和几位姨妈嘴中听到过一点,大概就是茶余饭后提到我小时候的故事当做笑谈,这里的笑谈只是她们对过去的回忆,充满了过去青春活力的向往,不带任何讽刺色彩,但是小时候的我,每每听到这些故事,都是那样的害怕,畏惧的我会退缩到妈妈背后,牵住妈妈的手。我畏惧的是那个对我来说陌生的男人,怎么会是我妈妈的丈夫,是我姨妈的妹夫,是我的爸爸?

我的第一次见到父亲的记忆是这样的:一堆人站在姥姥家的院子里,院里种的南瓜藤已经爬上竹竿做的围墙,鸡圈的鸡乱飞乱跳,咕咕的叫。轰隆隆的声音提醒了人们来客了!但是来的这位并不是客人,而是我的父亲。我看到的第一眼,也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,是车门打开漏出的大檐帽。漆黑的帽檐,发亮,在大太阳下反射着光线。那被折射的光线似乎闪到了我的眼睛,也是我恐惧的起源之一。那时的我,比他随身背着的背囊还小,他并不算伟岸的身躯,一把搂住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、哽咽着的母亲,母亲的泪水也如同崩溃的堤坝一泄而出。这是我恐惧的第二个原因,这人怎么欺负我妈妈呢?那些身材魁梧、高大健康的舅舅们为什么不帮着妈妈呢?再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母亲背后抱着母亲大腿的我,双手将我举过头顶,然后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。当时的我惶恐万分,他的帽子真的好吓人,他真的好黑,但是他的眼神,很明亮。

他回家以后,母亲就像变年轻了几岁一样,话也变多了起来。我还是不敢接近他。

姨妈们很喜欢和我说他的故事。姨妈们都年长于妈妈,妈妈是外婆最小的一个女儿。她们和我说,他是妈妈的初中同学、高中同学,是个外表粗糙内心很柔软的汉子,刚认识我妈妈那会儿就图谋不轨,等到两人毕业,他去南方参军,妈妈去了遥远的东北投靠亲戚。在部队里承受着痛苦训练和折磨的他,并没有间断和妈妈的书信往来,在那个歌词唱着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马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”的年代,几千公里外的来信,是多么罗曼蒂克呀!她们还和我说,当他第一次来到外公外婆家的时候,大小活计全部揽在一个人身上了,从院外到屋里,这也得到了妈妈的兄弟姐妹们的一致认同:这是个勤快的男人。她们和我说着过去的故事,说他当兵时候也是最好的兵,后面还考起了军校,当上了军官,这次回家是要把我和妈妈一起带到遥远的驻地,和他一起生活。听到这里,我开心的到处蹦跶,也有了凑去他的旁边和他玩闹的勇气。小孩时候大家都是这样没心没肺很容易自来熟的吧,更何况他是我的父亲?

每次他看向我的时候,眼神都是亮闪闪的,很温柔的,姨妈们说的当兵的凶狠完全没在他身上体现出来。后来,等我到了他的驻地,看到他在训练场上拼杀时的眼神,看到他跑步时候坚定的眼神,我才慢慢理解了“铁血柔情”这个词,他的温柔只有对我和妈妈,对待亲人,对待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。我很喜欢他温柔的模样,脸庞黝黑,不大的眼睛泛着温暖的光,不像他带着大檐帽的样子。这是我的爸爸?

他个子不高,只有北方男子的壮硕;他手掌粗糙的茧,有些是从前在家干农活时候留下的,有些,是在部队里训练时留下的。我看过他身上的伤疤,爬战术为了追求速度,很多时候降低了对动作标准的要求,这也导致了他身上有很多被铁丝刮破的伤口。有一次他牵着我的手,我碰到他手上的一处凸起,我问他:爸爸,这是怎么啦?他和我说,在他当班长的时候,带着新兵蛋子去投手榴弹,有个兵没丢出去,把手榴弹掉在了背后的匍匐坑里,他一把冲上去捡起那个手榴弹丢出去,虽然反应很快,但是他的手,还是被四散的弹片炸伤了。铮铮铁骨男儿情,有泪不轻弹。在他和我叙说这些故事的时候,我才意识到,这个光荣而优秀的军人,这是我的爸爸啊。他把伤痛说得那样轻松,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。我大概有这世界上最好的父亲。

妈妈和我有个不一致的观点,妈妈认为他穿军装真的很帅,但是我很害怕,他每次一穿上搭配大檐帽的那些衣服,我都很害怕。慢慢的,他给我普及了军队的那些东西,那套制服叫常服,有各个季节穿的,但是帽子始终是那一个上方是军徽、中间是银绿色帽带,下面是金色麦穗的大檐帽。我问他,那个帽子很严肃吗?他告诉我,其实每套军装都很严肃,其实每个帽子都是军人的象征。

我是怎样克服对大檐帽的恐惧呢?是在年龄慢慢长大后,知道了以前的故事,当他还是个基层军官的时候,娶了我妈妈,但是每年的假期就那么几天,他很想在家里多待几天,但是上头一个命令就把他叫走了。知道有了我的时候,他很开心,他准备了很久,要在妈妈的临盆期赶回老家陪着妈妈,见我第一面,见这个上天赐给他和妈妈的礼物,但是又是一个命令,他们的部队远赴山区执行抢险救灾任务,他想违反纪律回来看望妈妈,但是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,所以他没那样做。每次他提起这个事情,都会流露出最痛苦的表情,我也慢慢的知道了他的感受,不是他不回来陪着妈妈,而是因为,他是军人。

长大了以后,和他一起走在部队的道路上,我很想帮他提着这个我曾经害怕畏惧的大檐帽,他不愿意,再热的天气也不愿意脱下来让我拿着,因为那是他,军人的象征。这就是我的父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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